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蒙顶山茶事

舒曼茶话 杨子笠

蜀地有三山,峨眉天下秀,青城天下幽,留一个“雨”字给了蒙顶山,偏这一“雨”,成就了蒙顶天下茶。

——题记

这蒙顶茶何其了得?历代文人骚客争相称颂。“琴里知闻唯渌水,茶中故旧是蒙山。”(唐·白居易)视蒙顶茶若老友故交,以饮蒙顶茶为快事

“山僧问我将何比,欲道琼浆却畏嗔。”(唐·施肩吾)点赞蒙顶茶为琼浆玉液。

“旧谱最称蒙顶味,露芽云液胜醍醐。”(宋·文彦博)誉其如云之脂膏,赛过醍醐。

“蜀土茶称圣,蒙山味独珍。”(宋·文同)尊其为茶中极品。

“若教陆羽持公论,应是人间第一茶。”(明·王越)品鉴蒙顶茶为天下之最。

“蒙山顶上春光早,扬子江心水味高。”(元曲·李德载)由此脱胎而出的“蒙山顶上茶,扬子江中水”,不知醉倒天下多少茶客,至今仍被奉为茶中双绝。犹如旧时酒肆常以飘扬的酒旗作为醒目的标志一样,各地茶馆相率以此联作为门对,题刻于楹柱,广而告之,招徕茶客。

还有一位写过《游子吟》的苦吟派诗人孟郊,也是个“蒙粉”,竟玩出“呈诗乞茶”的故事来。当他身边“蒙茗玉花尽,越瓯荷叶空”时,急如星火地向在朝廷当官的朋友呈诗“乞茶”。“锦水有鲜色,蜀山饶芳丛”,“幸为乞寄来,救此病劣躬”。情到深处自然萌,算得上一段茶坛佳话了。有心细者统计,历代赞誉、吟咏蒙顶茶的詩詞歌賦达2000余首,真可谓风光无限,洋洋大观。

在风靡诗坛之前,蒙顶茶已为当地百姓熟知,被视为医治宿疾的神药、“仙茶”。前蜀毛文锡《茶谱》中,就记载了蒙顶茶“若获一两,以本处水煎服,即能祛宿病;二两,当眼前无疾;三两,固以换骨;四两,即为地仙矣。”语多夸张,颇富传奇。

中国茶的名字,占主流的都是以产地命名。蒙顶茶产自蒙顶山,亦称蒙山,跨名山、雅安两地。西侧是世界屋脊的青藏高原,东面则是平畴千里的四川盆地,冷暖气流交互于此,形成了雅安一带雨日多,雨时长,雨量丰沛的气候环境。历来有“蜀犬吠日”、“雅无三日晴”之民谚,是出了名的“雨城”。

对此,雅安人则另有说法。《雅州府志》载:“去州数十里石壁一带,悬石数百,皆五彩,锦川纹,灿烂夺目,唐人谓女娲补天之彩石也。”传说这里是女娲补天终极之地,当她来至蒙顶山上空时,元气耗尽,身融大地,手化五峰,留下一块“漏天”,甘露常沥,从此雅安便成为多雨之地,古称“西蜀漏天”。

雅安广场矗立着一座“西蜀漏天”大型雕塑:女娲手托五彩石,奋力将手臂伸向天空。雅安人喜欢这个美丽的传说。他们说,蒙顶山乃始祖化身之圣山,女娲文化是解密雅安文化的钥匙。女娲补天后,在雅安撒下两片叶子,一片是竹叶,养育了大熊猫(雅安是大熊猫故乡和栖息地);一片是茶叶,滋润了百姓。

蒙顶茶成为茶中至珍,“雨”之功也。“雅安多雨,中心蒙山”,蒙顶山缘“雨雾蒙沫”而得名。这种多云、多雾、多雨的气候和夏无酷暑,冬无严寒独特的光照条件,再加上是酸性土壤,为蒙顶茶提供了得天独厚的生态环境。当地茶农说,蒙顶山是种茶的好地方,这里产的茶,品质无可替代。

在中国古代,极品的标志是贡品。蒙顶茶初种于西汉,唐宋时名扬天下。唐玄宗天宝元年(724年)颁发圣旨,封蒙顶山茶为皇宫贡茶,且名列贡茶之首。宋孝宗淳熙,改蒙顶山茶园为“皇茶园”。日夜派武士镇守,“民间不可瀹饮,樵牧不可擅入”。唐代杨晔《膳夫经手录》中,介绍了各地的茗茶数十种,以蒙顶茶最为名贵,有“束帛不能易一斤先春蒙茶”的记载,可见世人对其垂青与追捧。

蒙顶茶是可以摆一摆老资格的。“今杭州之龙井茶,苏州洞庭之碧螺春,皆名闻天下,而在唐时,则皆下品也。”(清.俞樾《茶香室丛钞》)有蒙顶茶在,彼等不自得而退之。

蒙顶茶是天子祭祀天地祖宗的专用品。每到春天茶树抽芽之时,当地县令选择吉日,沐斋更衣,于蒙顶上清峰焚香跪拜。礼仪毕,由十二名僧人采摘茶叶,每芽只取一叶,共采三百六十叶。众寺僧盘坐颂经,由制茶僧精心炒制。制成茶后,盛入两只银瓶内,入贡京城,供皇帝祀祖之用。另外,又在菱角峰下采摘被称为“凡种”的茶叶精制成茶,贮于18只锡瓶,陪贡入京,称之为“陪茶”,供帝王宫内饮用。

这种贡茶礼仪,自唐代中期开始,一直沿袭至清末。在各种贡茶中,惟有蒙顶茶连享五朝贡茶之殊荣。赫赫然,独步天下。

如今,蒙顶茶已脱去“贡茶”之华衮,重归市井巷陌。“旧时王谢堂前燕,飞入寻常百姓家。”如此,何不亲手泡壶蒙顶茶,且饮且品,好茶自己会说话。

我周边的茶友中,知蒙顶茶者众,知吴理真者寡。这似乎有点说不过去,因为没有吴理真则没有蒙顶茶。同许多有大贡献于人类的高人一样,吴理真已邈邈然遁迹于历史的深处。

倒是有位皇帝还记得他,淳熙十三年(1186年),宋孝宗封吴理真为“甘露普惠妙济大师”。不是嘉其禅修道法,而是因为喜欢喝他的蒙顶茶。

《华阳国志·巴志》(晋·常琚撰)中,有巴王给周天子的一份“贡单”,内含“园有芳萌香茗”。说明西周时我国已经有了人工栽培的茶园,比吴理真早了大几百年。只是当时的种茶人并无具名,是集体创造的伟大“作品”。而有明确文字记载种植驯化茶叶的第一人是吴理真。他推动了中国茶叶生产由野生植物转向人工栽培,为茶叶种植和茶文化的演变和发展,打开了历史的新纪元。后人尊其“种茶始祖”,可谓名至实归。

有研究者持论葛玄为最早的植茶人,引证之一是南宋诗人胡融的《葛仙茗园》。这首诗是赞美葛玄仙茶的:“草秀仙翁园,春风坼幽茗。野僧四五人,脑绀瞳子炯。携壶汲飞瀑,呼我烹石鼎。”末句笔锋一转,“濯足卧禅扃,幽梦堕蒙顶。”独臥禅房,遐想悠思,神驰于蒙顶山。这恰恰佐证了蒙顶茶先于葛玄茶,且清香致远。葛玄茶乃步其后,欲结援蒙顶茶。若依时序论,西汉吴理真较东汉、三国之葛玄早了近三百年,自然该有个先来后到。

《四川通志》曰:“汉时名山县西十五里蒙山甘露寺祖师吴理真,修活民之行,种茶蒙顶。”宋代王象之《舆地纪胜》、孙渐《智炬寺留题》、明代《杨慎记》等典籍中,均有此类记载。讲述了西汉甘露年间(公元前53年-前50年),吴理真“携灵茗之种,植于五峰之中”,即在自己家乡蒙顶山,开始栽培种植蒙山茶。这些记载,秉笔直书,言之凿凿,确可信据,只是笔墨太简括了。

莫若求之于野。于是我们把目光转向民间,继续去寻觅先驱者的身影。历史一旦接上了地气,气象顿时生动活泼。吴理真蒙山种茶的故事,在当地广为流传。有三种版本。一是亲情版。吴理真祖居名山县(今属雅安市)城西蒙山村。在他十多岁时,父亲(药农)在罗绳岗采药不慎坠崖殒命。吴理真遂辍学,每日采药拾柴,换米糊口,为母亲治病。某日顺手揪了一把“万年青”(野生茶树)叶子,放在口里慢慢咀嚼,顿觉精神倍增。于是,他摘了些带回家中煎煮,其母连服月余,宿疾竟神奇般地康复了。为了满足乡亲们治病的需要,吴理真跑遍了蒙顶山三十八峰,采到茶树种籽。选择适宜茶树生长的上清峰、菱角峰,结庐造屋,掘井汲水,苦身疾作,培植茶树(也有说是采掘移植茶苗的)。后来,他出家为僧,专心礼佛与种茶,终其一生之努力,为后世留下了人工栽培驯化的7株茶树。清代《名山县志》记载,这七株茶树“二千年不枯不长,其茶叶细而长,味甘而清,色黄而碧,酌杯中香云蒙覆其上,凝结不散。”有典籍记载,昔有僧病冷且久,服此仙茶而病瘥。

二是爱情版。雅安青衣江河神之女玉女,扮村姑到蒙山游春,巧遇英俊忠厚的吴理真进山采药,两人一见钟情。玉女赠茶树籽给吴理真作为爱情信物。两人相亲相爱,共同培育茶苗。玉女解下肩头白色披纱,抛向空中,顿时白雾弥漫,蒙山雨雾蒙沫,滋润着茶树越长越旺。两人生下一儿一女,一家人年年采茶制茶,济世救人,生活幸福美满。结局自然是老窠臼:仙凡结合,触犯天条,天命难违,玉女惜别人间。生离死别之时,玉女留下了白纱,化云播雨,帮助吴理真种茶育茶。吴理真一生种茶,活到八十,投身青衣江,追寻日夜思念的玉女去了。一段流传至今民间传说,故事,不独有悲欢离合的爱情,还留下千年茶香和不老的茶情。

三是综合版。大意是吴理真的孝行善举,感动了青衣江鱼仙。鱼仙赠其茶苗,助其种茶。鱼仙在当地被称为茶仙姑娘,她的雕像就矗立在蒙顶山玉女峰。

我以为民间故事虽有虚构,但绝非不着边际的瞎说,内里蕴藏着源于生活的诗意的真实。有位西哲说过,诗比历史更真实。略加梳理,可以发现,其一,吴理真原本是个农民(或药农)。起初他不识茶,也不曾想过种茶,只想做个孝子,还想行些善事,采药给乡亲们治病。其二,吴理真种茶,是孝行善举的选择,这是最符合中国传统美德的行为方式。后人喜欢用天意、机缘、好运等为这种行为披上一层神话色彩。其三,吴理真对茶树的生长环境和栽培技术,进行了认真调研,绝非侥幸,而是勠力肆心,长期探索和反复实践之结果。

诸位不妨到蒙顶山走走,那里还保留着吴理真开辟的茶园。茶山会给我们答疑解惑,一看便知。

蒙顶山有关茶的历史遗产、文物古迹,名人题刻之多,保留之完好,名播天下。这自然是得益于“种茶始祖”生于兹,长于兹,种茶于兹。蒙顶山因之而成为世界茶文明的基壤,居于世界茶文化圣山之列。

蒙顶山麓茂林修竹,小桥流水,茅屋农舍,一派浓郁的川西乡野风光。沿翠微山径拾级而上,穿过石牌坊,绕过麒麟石屏风,喧嚣渐隐。继续迤逦而行,有片片茶园,堆青叠翠。这是茶人最心仪的美景。如我,每遇氤氲之茶香,便觉莫名之畅快,宛若心灵的憩园。

时光仿佛在这里止步,在湿漉漉的山崖边仍有“甘露”、“古蒙泉”,是当年吴理真种茶汲水处。名山县志载“井内斗水,雨不盈、旱不涸,口盖之以石”。取此井水烹茶则有异香。旁有甘露石室,吴理真种茶时曾结庐于此。放眼眺望千佛寺、静居庵、智矩寺、永兴寺等古刹梵宇,皆掩映于茶园翠霭之中。历史上这些寺庙曾分别负责种茶、采茶、制茶、评茶。

在蒙顶山五峰之间,有一处斑驳苍老的石栏,中有一方茶园,最为引人瞩目,此即皇茶园遗址,约十二平米,其前身就是吴理真手植“七株甘露种,五峰碧云芽”的“仙茶园”。从唐代起在此采摘贡茶,直清末,凡此1200余年,绵延不绝。

现今有关部门曾对这块茶园做过实测,此地年均气温、雨量、无霜期、日照、湿度等环境,以及酸性土壤,最适宜茶树生长。两千年前,吴理真对这些指标未必了然,但是他确凿地为后世留下了一块“样板茶园”。于此足矣,夫复何求?我们不能不由衷的赞叹吴理真不仅种出了茶树,而且探索了怎样种茶,成为后人考察茶叶栽培的珍贵史料。这是“种茶始祖”吴理真又一历史贡献。

五峰之下的天盖寺内,供奉着吴理真像。当年这位种茶僧一定不曾料到自己死后竟“位列仙班”,享庙堂之祭祀。大殿前香客不绝,烟雾缭绕。这大概更非他之所愿。其实,莫若撤去香案,于其坐像前,另置一竹编茶席,清清爽爽的,敬一盏蒙顶甘露茶,碧沉香泛,茶气氤氲,几分淡雅,几分禅意。我以为这才是是吴理真生之所愿,死之所念,是他萦绕于胸中的不泯情思。我等俗人,或可从一盏蒙顶茶的滴水微香中,感悟大自然的真味,领略生活的真趣。

【摘自2018年第3期《吃茶去》杂志;作者:袁振生(山西阳泉)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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